咳,我又不是神童,哪里能记得牢自己还是婴儿时发生的事请。我所有的关于八十年代的记忆,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推想,都是从前两年妈妈在箱底翻出的一堆老照片里得来的。我的爸爸在我出生之后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个男人所该肩负起的责任。他纠集了当时酒桌上的几个朋友,带了几百块钱(也可能是几十块)就奔去了青岛。而我的妈妈她是这样的人,不管是丈夫的决定还是女儿的决定,她向来都是不说支持的,可一旦我和爸爸想好要做某一件事情,她会显得比我们还要希望这件事情可以成功并且私底下会把一切她觉得所能帮得上我们的事都尽力做好,在这一点上,我和她是很相像的。

我得知爸爸曾经去过青岛就是因为那些老照片。我见到一个瘦瘦的青年面朝大海站着,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用夹着一支香烟的双手托起了一轮即将坠入海里的太阳。根本无需解释,我恍然明白了当年的妈妈是怎样就下定决心嫁给了这么个穷光蛋的,因为当我见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也义无反顾地爱上了我那个20出头的爸爸。他是那样的自信那样的狂傲不羁,仿佛只要明天天一亮这个城市就会变成他的一样。在那些黑白的影像中,我还见到了年轻时的妈妈,那笑容纯洁得真的就像水晶一样,那一双大眼睛真是清澈呀,那种美,那种宁静中透露出的野性只有在八十年代才见得到,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姑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拥有的。当然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圆圆脸蛋圆圆的眼睛,不过永远都只是我和妈妈,没有和爸爸的合影。

写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我的童年,在我七岁之前的童年是没有爸爸的。虽然人们常常讲在二塘街上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个景象:青年颜玲富将叼着奶瓶的女儿顶在自己的脖子招摇过市,然后去卖海鲜的小贩那里买两三只大大的对虾——那可能是那个小贩这一天里拿到的仅有的几只大对虾。是的,我是长到了两三岁才断奶的,我姐姐说我到了五六岁的时候还是将奶瓶叼在嘴里,并骑辆儿童三轮车在街上窜来窜去,很奇怪,边骑车边喝牛奶,我是怎么做到的?

在我的爸爸去了青岛之后,我们家的裁缝铺好像就经营不下去了,毕竟妈妈一个人是忙活不过来这么好些事情的。我们不再住临街的那所房子了,我们搬到了街尽头那一小片芦竹的背后。虽说那两所房子只有几步之遥,但在年幼的我的眼中,我们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的旁边是一块绿地。我们的隔壁住着和蔼可亲的永伦阿婆和永伦阿公。永伦阿婆和永伦阿公既不是我家的亲戚也不是外公外婆的朋友。他们也有自己儿女。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我和妈妈尤其照顾。妈妈和他们的关系有时候像父母和女儿,有时候又像是一对忘年交。总之,小的时候,永伦阿婆和永伦阿公是在我看来最最疼我的人,而我的妈妈则更像是我的好朋友或者是玩伴。

爸爸去了青岛之后,我和妈妈过上了非常自由非常田园的生活。我们在家里养了两只小鸡,很小很小,它们的羽毛是黄黄的嫩嫩的。有一次,这两只小鸡不知道怎么的忽然翻起了白眼,就快要死了。我说妈妈小鸡就快要死了。那一天,天空中正下着蒙蒙地细雨,是很典型的南方的春雨。屋外,整片翠绿的田野都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那嵘础B杪枰皇诌判〖σ皇掷衔揖拖虺靥帘叩哪瞧痰刈呷ァS昊湓谖业牧成希茄餮鞯模苁娣。我们蹲在那片绿地里,低着头寻找一种草药,听永伦阿婆说,小鸡如果生病了给它吃下这种草药它马上就会好起来的,不过也可能不是草药,就是一种普通的草,好像叶子是圆圆的。在我的头脑中,小时候的那片草地特别绿特别绿,绿到我记不起其他颜色是什么样子。当找到那种小草的时候,我们就把小鸡的嘴掰开,把草塞到它的嘴里。过了一会儿,那只小鸡真的不翻白眼了,它好像完全好了。我和妈妈都高兴极了,高兴得要跳起来。

后来,当这两只小鸡长得稍微大了一点的时候,我妈妈就带我去田野里钓小蛤蟆喂它们,一直把它们喂到长成母鸡的样子。相对于小孩子来说,大人总是很残忍的。当我得知外婆家桌子上那碗鸡汤是用我辛辛苦苦喂大的小鸡煮的之后,我委屈而无奈地哭了,我哭了好久好久,哭到一下子看清了这个世界,哭到一下子看清了这个一直以来被我当做是自己最好的好朋友的妈妈。

还没写完,待续。

奥斯卡得到了一只铁皮鼓……